惊蛰帖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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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言道“一声惊蛰雷,万物复苏时”。冬的余寒尚在檐角流连,惊蛰的第一声轻雷已从天边隐隐滚过济南的街巷。这雷声不似夏日那般暴烈,倒像是春神轻轻叩门,唤醒了沉睡的泉水,也唤醒了枝头的花苞。刚过惊蛰的济南,虽未见繁花似锦,却处处涌动着最原始的生命力,泉水更欢腾了,草木争先恐后地吐绿,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泥土翻身的气息。 清晨,我站在办公室轻轻推开窗,不远处的大明湖便撞入眼帘。古人说“春水碧于天”,此刻的湖面当真如一块初拭的明镜。昨日那层薄薄的冰衣已然褪尽,水波漾着微凉的天光,像被雷声惊起的万千鳞片。岸边有老人在晨练,太极拳打得行云流水;有孩童追逐着刚醒的东风;丛林灌木中,几只狸花猫也感知到了地气的萌动,在枯草与新绿间追逐嬉戏。湖底有鱼群不时跃出水面,仿佛也要看看这被春雷洗过的天空。这一湖的生机,就这样被惊蛰轻轻搅醒了。 偷得半日闲,踱去不远处的趵突泉,才惊觉济南的春意原是从地下冒出来的。这里的泉水常年守着十八度的暖意,在乍暖还寒的惊蛰时节,蒸起淡淡的水汽,如纱如幔地绕着观澜亭。三股水依旧欢腾地涌着,水花撞在青石上,溅起的细碎声响,恰应了韦应物那句“微雨众卉新,一雷惊蛰始”,这叮咚的泉鸣,不正是地底的雷声么?泉眼处依旧有许多人拿着桶来接水,一位老大爷笑呵呵地说,他喝这泉水已有二十余年,无论煮饭还是泡茶,都离不了这一口甘甜。这让我倏然想起幼时,父母也曾带我来此取水,那清冽的滋味顺着喉间滑下,仿佛把整个春天都饮进了心里。泉池里的水草比上月更加摇曳生姿,鱼群在碧色间穿梭,灵动的身影搅碎了泉影,这水底的春意,永远比岸上更盛三分。 风从大明湖吹向趵突泉,又从泉畔吹回湖岸,裹挟着梅的余香、泉的温润,还有草木初醒的清甜。路边的草芽早已顶破了冻土,不再是立春时那怯生生的模样,而是肆意地铺展成浅浅的绿意;青石缝里,婆婆纳开出米粒大的蓝花;枝头的雀鸟叫得格外卖力,仿佛在争着告诉彼此,惊蛰到了,春天真的来了。范成大说得真好:“浮云集,轻雷隐隐初惊蛰。”这雷声虽轻,却足以让万物惊起。 济南的春,从不是轰轰烈烈的,它藏在大明湖的碧波里,藏在趵突泉的叮咚里,藏在枝头的鹅黄与泉边的花香里。但惊蛰过后,这一切都变得更加鲜活、更加灵动。街头的小摊上,香椿芽已经摆满了货架,那独有的鲜香是济南人刻在骨子里的春味;荠菜、苦菜也纷纷登场,仿佛整个田野都被搬到了市集上。一口香椿拌豆腐,便尝尽了泉城早春的清甜与山野的馈赠。 夜间,我走在大明湖畔,晚风轻轻的,带着惊蛰特有的软和劲儿。湖边的柳丝已经抽出嫩绿的长叶,在灯影里婆娑;湖水泛着淡淡的光,岸边的灯火在水里摇曳成柔柔的一片。一路慢慢走,忽然想起元稹的“阳气初惊蛰,韶光大地周”,这满湖的春色,不正是阳气蒸腾的结果么?草丛里传来细细的虫鸣,它们也听见了惊蛰的召唤,纷纷从冬眠中醒来,加入这场春天的合唱。 这泉城的春,从惊蛰的雷声里惊醒,在泉水的涌动中生长,在街巷的烟火里丰盈。它不张扬,不浓烈,却温柔了时光,惊艳了岁月。恰如那一声春雷过后,万物各自苏醒,各自生长。我们只需慢慢走,慢慢品,便可见这满城春色,如约而来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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