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东月 文安雪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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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,明水县的村庄还在酣睡。母亲起得比我还早,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花白的头发,饺子在沸水里翻滚,热气蒙了满窗的霜花。这场景,多少年了,从未变过。年后我又要远行,回到工作岗位了。 父亲执意要送我到村口。天还黑着,雪在脚下嘎吱作响,像咬碎冬天的骨头。冷,是那种能冻裂石头的干冷,吸一口气,鼻腔里都是细小的冰晶。他话少,只说:“到了,来个电话。”然后转身往回走,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。我知道,他是不想让我看见他的眼睛。 飞机穿越云层,两个多小时后降落在首都机场。出舱门的那一刻,一股湿冷的风扑面而来,不像家乡的冷那样干脆利落,这冷里带着潮气,缠缠绵绵地往骨头缝里钻。从北京到文安,车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熟悉,这是我工作4年的地方。雪在这里变得稀薄,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,麦田裸露着青黑的底色,不像东北,雪是把整个世界都囫囵着盖起来的。 文安到了。这个京南的小城,春节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尽,红灯笼挂在路灯下,春联还簇新地贴在门框上。可风是冷的,是那种和东北截然不同的冷。如果说东北的冷是锋利的刀,一刀下去,痛快淋漓;那文安的冷就是无数根细小的针,从四面八方扎过来,躲都躲不开。项目部的院子里,年前走的时候扫得干干净净,现在又落了一层薄雪,几个脚印歪歪斜斜地通向办公室。 推开门,暖气扑面而来,眼镜片上立刻蒙了雾。同事们还没到齐,偌大的办公室空荡荡的。我泡了杯茶,站在窗前,看外面灰蒙蒙的天。手机响了,是母亲发来的语音:“到了?冷不冷?多穿点。”我回:“到了,不冷,屋里暖和着呢。”其实我想说,冷,不一样的冷,冷得让人心里空落落的。 窗外的雪渐渐密了,是那种细细的、粉末一样的雪。不像东北的雪,大片大片的,鹅毛似的往下坠。这里的雪下得小心翼翼的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我想起小时候,正月十五过后,父亲总要带我去雪地里滚一滚,说是“滚掉晦气”。雪厚得能没膝,我滚得满身是雪,父亲笑着把我拉起来,拍掉我身上的雪,那双手,粗粝却温暖。 南方的朋友发来照片,杭州的梅花开了,粉粉白白地缀满枝头,他们在西湖边喝茶,阳光正好,暖洋洋的。照片里,有人穿着单薄的外套,脸上红扑扑的,那是被太阳晒的,不是被风吹的。朋友问:“你们那儿还冷吗?”我说:“冷,雪还没化呢。”其实我想说,不只是天气冷,是心里那场雪,还没化。 在文安,冬天是漫长的。项目工地上,配水站静静矗立着,上面挂着正月的残雪。再过些日子,南方的工地该热火朝天了吧,这里的土却还冻着。北方的建设者都知道,惊蛰之前,大地是醒不过来的。这漫长的等待里,藏着北方人特有的耐心——就像等待一锅老火汤慢慢煨出味道,急不得的。 晚上回到住处,一个人做饭。切着从老家带来的酸菜,那股熟悉的酸味让我想起母亲腌酸菜的大缸,就放在仓房里,上面压着那块青色的石头,从我记事起就在那儿。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,热气升腾,模糊了窗玻璃。我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太阳,透过那圆圆的缝隙,看见外面的雪还在下,灯光下的雪,带着淡淡的橘色。 忽然想起北宋诗人陈师道的《雪》里有句:“初疑夜雨忽朝雪,忆在山中闻雁时。”虽然文安无山,此情此景,倒有几分相似。北方的春节后,就是这般乍暖还寒,雪说来说来,没有半点商量余地。只是山中的雁还能南飞避寒,而我,从更北的北方来到这个稍南的地方,却仍在雪里。 手机又响了,是项目群里的消息:明天九点开会,讨论复工计划。我回复“收到”,把手机放在一边。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清冷的月光照在雪地上,亮堂堂的。我突然明白,这文安的雪,关东的月,其实是一样的。无论走到哪里,只要心里装着那个在雪地里打滚的孩子,装着灶火前忙碌的母亲,装着村口那个转身的背影,那轮明月就永远照着,那片雪地就永远白着。 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,文安的雪会慢慢化去,而关东的月,还会照着我回家的路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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